案件的核心争议点,在于一款被广泛用于敏感肌护理的舒敏原料。德之馨旗下的SymCalmin德敏舒是一款具有舒敏功效的活性原料,其核心成分为二氢燕麦生物碱(羟苯基丙酰胺苯甲酸),能够有效缓解皮肤瘙痒、泛红等问题,被玉泽、珀莱雅、润百颜、韩束、可复美、HBN等多家品牌应用于产品中。德之馨发现,自2019年12月起,苏州妆莱、陕西畅想制药、渭南畅通药化等五家关联企业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共同生产、销售一款成分结构完全一致的二氢燕麦生物碱原料。值得注意的是,这五家企业并非各自为战,而是股东高度关联、在生产销售环节分工配合,构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共同侵权。苏州妆莱负责人甚至在沟通中透露,其侵权产品在国内的年销量达到3至5吨。正是这一数据,为后续赔偿金额的认定埋下了伏笔。
该案的争议焦点之一,在于被告提出的“现有技术抗辩”。被告方主张,其生产销售的原料成分已在公开文献中有所披露,不属于德之馨的专利保护范围。但最高法在终审审理中明确认定,被告援引的专利文献仅公开了一类化合物的通式,并未明确披露该化合物的具体结构及制备方法,本领域技术人员无法在不付出创造性劳动的情况下直接获得该化合物。这意味着,专利保护并不仅仅因为“有人提过类似东西”就自动失效,化合物专利的核心在于具体的结构确认和制备路径,这一裁判尺度对于从事原料仿制的企业而言,具有重要的警示意义。
赔偿金额的确定过程同样值得行业关注。德之馨方面依据被告方负责人透露的年销量3至5吨推算出损失至少在1亿元以上,而一审法院仅判赔150万元。最高法在二审中通过调取财务资料、现场勘验等方式确认了销售记录,最终将赔偿额调整为280.5万元,并判令被告销毁库存。虽然最终金额与德之馨主张的损失相去甚远,但最高法责令被告提交销售合同、纳税申报表等财务资料并进行现场核实,客观上大幅提高了侵权企业的违法成本预期。
原料创新是化妆品行业技术竞争力的核心,而专利正是保护这种创新最有效的制度工具。近年来,化妆品领域专利侵权、商标抢注等知识产权纠纷频发,已成为制约行业创新发展的突出问题。一些国内企业习惯于“逆向研发”——拿到国际巨头的明星原料,通过分析其成分结构进行仿制,再以更低的价格进入市场。这种模式在短期内或许能获取商业利益,但从长远来看,既削弱了行业整体的研发动力,也埋下了巨大的法律风险。德之馨案的终审判决表明,中国司法系统对于化合物专利的保护已日趋严格,企业不能再抱有“改个名称就没事”的侥幸心理。
与此同时,该案也折射出化妆品原料行业更深层次的竞争逻辑。国际原料巨头通过长期研发投入,在关键功效成分上构建了严密的专利壁垒,形成了从实验室到终端产品的完整技术护城河。而国内原料企业若要在这一赛道上实现突破,仅仅依靠仿制是行不通的,必须走自主创新的道路。事实上,已经有不少国内企业开始重视知识产权布局。德之馨自身也在持续强化其专利防线,其多项专利在中国面临过无效挑战,但均在诉讼中成功维持。可以预见,未来化妆品原料领域的竞争,将越来越取决于企业能否在专利的“攻防战”中站稳脚跟。
德之馨案虽然以侵权企业赔偿结案,但更大的意义在于它重塑了行业对专利价值的认知。对化妆品品牌方而言,选择原料供应商不能再只看价格和功效宣称,供应商的知识产权合规性同样是一道必答题。对原料企业而言,与其在侵权诉讼的灰色地带里游走,不如把资源投入到真正的研发中。毕竟,280万元的赔偿账单尚可承受,但被法院责令销毁库存、声誉受损、客户流失,这些隐性代价可能远超赔偿金额本身。当“蹭专利”的路越来越窄,真正有技术含量的“中国成分”才能走得更远。








